5秒钟的活要干十五分钟,但AI替公司省下几个亿,管理升级为何总是折腾一线业务员?
从今年春天开始,好几家快消公司往业务员的手机里塞了一个新功能:拍一张货架照片,几秒钟自动识别排面数、有没有压别家的货、堆头够不够高,当场判是否合格。公司对外的说法是“数字化提效”;但业务员那端的变化是,日均拜访门店的考核线往上抬了几家,工资结构一个字没动。同一件事,一边写进降本增效的PPT,一边变成中午蹲在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食品内参 ,作者:不浪费读者时间的 从今年春天开始,好几家快消公司往业务员的手机里塞了一个新功能:拍一张货架照片,几秒钟自动识别排面数、有没有压别家的货、堆头够不够高,当场判是否合格。公司对外的说法是“数字化提效
本条来自 虎嗅(Business / 中文商业),聚焦 technology、brand。 从今年春天开始,好几家快消公司往业务员的手机里塞了一个新功能:拍一张货架照片,几秒钟自动识别排面数、有没有压别家的货、堆头够不够高,当场判是否合格。公司对外的说法是“数字化提效”;但业务员那端的变化是,日均拜访门店的考核线往上抬了几家,工资结构一个字没动。同一件事,一边写进降本增效的PPT,一边变成中午蹲在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食品内参 ,作者:不浪费读者时间的 从今年春天开始,好几家快消公司往业务员的手机里塞了一个新功能:拍一张货架照片,几秒钟自动识别排面数、有没有压别家的货、堆头够不够高,当场判是否合格。公司对外的说法是“数字化提效”;但业务员那端的变化是,日均拜访门店的考核线往上抬了几家,工资结构一个字没动。 同一件事,一边写进降本增效的PPT,一边变成中午蹲在小卖部门口反复重拍的十五分钟。 拍不完的照片 把时间拨回到2010年前后,彼时跑县城线路的业务员,包里装的是纸质拜访卡。一店一卡,手写库存,月底交给主管。主管抽查两三家,剩下的靠信任,也靠糊弄。 2015年往后,SFA系统(销售业务自动化)普及,打卡要定位,误差先压到几十米,后来压到几米。有人在车里遥控打卡,公司就上照片水印,带时间带经纬度;有人翻拍旧照片,公司就上EXIF校验(图像校验)。总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来回拉锯了五六年。 到2020年前后,业务员每天上传的照片,堆在一个大区几个内勤的电脑里。抽检比例通常是个位数百分点。剩下九成多,谁也没看。 现在,AI来了。 做终端图像识别的那几家服务商,客户名单里躺着乳业、方便面、水饮、啤酒等头部公司,宣传口径高度一致:稽核覆盖率从抽检提升到全量,人工稽核成本下降七成以上。换个直白点的说法就是:过去九成多没人看的照片,现在每一张都有人看了。 最关键的是,看的那个“人”,不吃饭,不请假,不通融。 华东一位做水饮的业代表示,以前一个月被抓一次,现在一天被抓三次。反光算不合格、逆光算不合格;店主嫌挡路把两瓶挪到后排,排面数不够,也算不合格。 至于申诉通道,其实是有的。具体来看,要拍一段视频,从货架左边扫到右边,还得把店招带进去,证明自己确实站在这家店里。原来五秒钟的活,变成十五分钟。一天三十几家店,每家多十五分钟,一天就没了。 当然,“利好”也是显而易见的。某饮品上市公司在年报里把销售及分销开支占收入的比重压下去零点几个百分点,管理层在业绩会上把功劳归给“终端管理效率的提升”。零点几个百分点,摊在两三百亿收入上,就是几千万。 这几千万来自谁的十五分钟,年报没写。对业务员而言,更现实的问题是,AI替业务员搬过一箱货吗,替他跟店主吵过一次架吗,替他垫过一次货款吗?不可能的。 它干的是原来内勤干的活,只是干得比内勤狠。当然,老板要的是确定性——过去他不知道业务员有没有偷懒,现在他知道了。至于本来就没偷懒的大多数人,系统也不会发奖金。 工具换了三轮:纸卡换GPS,GPS换照片,照片换AI。有一条线始终没断,每一轮升级,被盯得更紧的都是同一批人。 重资产的生意 20世纪90年代末,某台资方便面企业把“通路精耕”从华东铺开,某美国可乐公司在中国推出“101”,都是为了把销售网络的末梢从批发市场往下扎,扎进街边一家家的夫妻店。 中国这类小型零售终端,业内估算长期在六百万家上下浮动。没有一家公司雇得起覆盖六百万家店的正式工。于是有了经销商体系:厂家出品牌、出政策、出冰柜;经销商出仓库、出车、出人。但业务员的社保交在哪,很多时候他自己都得想一下。 这是一套重资产打法,只不过大部分资产没写在报表上。 冰柜是少数写进去的那部分。一台商用冷柜成本一两千块,头部水饮企业累计投放量以几十万台计,每年新增数万台,年报里老老实实躺在资本开支和折旧栏。冰柜有条规矩,只能放自家产品。 于是,每天早上业务员去拍照证明冰柜干净,晚上店主把隔壁品牌的汽水塞进去,因为隔壁业务员给了两包烟。第二天他再去挪出来,挪一次,一分钱不涨。不挪,扣分。 一瓶水出厂价几毛到一块多,经销商加价空间通常五到八个点,终端毛利三四成,全靠周转撑。一天三十几家店,每家一次进两三箱,业务员的劳动摊到每一瓶水上,是分。而分的生意,只能拿人海去堆。堆到今天,堆不动了。 事实上,这一变化不是从AI开始的,是从价格开始的。 量贩零食这两年长得没边。某家做量贩零食的上市公司,营收从几十亿冲到三百多亿,净利率一个多点。它靠什么活?靠不给品牌方留费用,靠现款现货,靠把中间环节全砍掉。同一时间,传统品牌的销售费用率还挂在二十几个点上。 苦头落到业务员头上就显得顺理成章。业务员管的夫妻店老板,开车二十分钟到量贩店,能用比经销商供货价更低的钱把同款商品拉回来。老板心里明镜儿似的,就是不进他的货。但业务员的KPI里有一项叫铺货率。铺不进去,扣分。硬铺进去,卖不动,临期,退换货又是他去搬。 越来越多发生的现实情况是,平台补贴一上,线上价格穿透线下。顾客站在货架前掏手机比价,比完转身走人。业务员站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或是,一家区域连锁超市的水饮区,白牌矿泉水从最下层挪到了平视层,往前推了十厘米。这十厘米,或许是某个业务员几个月的谈判成果被抹掉。 品牌方的应对,通常是加大终端投入、增加陈列费用、要求提升活跃网点数。但落到业务员身上,就四个字——多跑几家。 失踪的通讯录 业务之外的困境,比业务本身更难对付。 先说身份。这些年有个不太被提及的动作叫“人员下沉”,厂家把一批业务员的劳动关系转到经销商名下,对外的说法是“贴近一线、灵活用工”。转过去之后,社保基数、公积金、年终奖全部换一套算法。有人到手收入没变,五年后办退休才发现少了一截。 再往后一步是“城市合伙人”“区域承包”。名字体面,内核是底薪取消、费用自理、卖多少拿多少。公司把风险切下去一块,切给了收入最低的那一层。 然后是年龄。 业务员过去的核心资产是通讯录。哪家店老板姓什么,几点开门,压不压款,抽哪个牌子的烟。这些不写在任何文件里,只存在他脑子里。他跳槽,这些跟着走,所以他有议价权。现在,全在系统里:门店档案、拜访记录、进货频次、店主偏好标签、微信是谁加的、什么时候加的。 数字化最实在的成果,是把一个人的护城河变成了公司的数据库字段。 一位干了十二年的区域经理算过账:他带的新人上手时间从三个月缩到三周。系统告诉新人今天跑哪几家、走什么路线、进门说什么话、主推哪三个SKU。 老人的经验在系统面前不值钱了。不值钱,就便宜。三十五岁和二十三岁的人,跑出来的数据差不多,工资差很多。裁谁,不用开会。 2016年前后,两家电商巨头先后做小店供货平台,口号喊得响:让夫妻店老板在手机上下单,干掉中间商,干掉业务员。烧了几年钱,收缩的收缩,转型的转型。老板们还是习惯赊账,还是习惯有人拎着货上门,还是习惯有人帮他拆了纸箱码上架。 业务员活下来了,代价是亲手证明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来自最脏最累的那部分——搬箱子、拆纸壳、擦冰柜、赊账、追款。 十年过去,AI进来了。这一次没人喊要干掉业务员。新说法叫“人机协同”。 具体怎么协同:AI负责判断、排线、稽核、打分;人负责拍照、上传、搬货、挨骂。AI要的是标注干净的数据,去标注的正是那个在货架前不停拍照的人。 某公司内部管这套流程叫“终端数字化基建”。但修路的,往往不是最后坐车的。
从今年春天开始,好几家快消公司往业务员的手机里塞了一个新功能:拍一张货架照片,几秒钟自动识别排面数、有没有压别家的货、堆头够不够高,当场判是否合格
- 从今年春天开始,好几家快消公司往业务员的手机里塞了一个新功能:拍一张货架照片,几秒钟自动识别排面数、有没有压别家的货、堆头够不够高,当场判是否合格
从今年春天开始,好几家快消公司往业务员的手机里塞了一个新功能:拍一张货架照片,几秒钟自动识别排面数、有没有压别家的货、堆头够不够高,当场判是否合格。公司对外的说法是“数字化提效”;但业务员那端的变化是,日均拜访门店的考核线往上抬了几家,工资结构一个字没动。同一件事,一边写进降本增效的PPT,一边变成中午蹲在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食品内参 ,作者:不浪费读者时间的 从今年春天开始,好几家快消公司往业务员的手机里塞了一个新功能:拍一张货架照片,几秒钟自动识别排面数、有没有压别家的货、堆头够不够高,当场判是否合格。公司对外的说法是“数字化提效”;但业务员那端的变化是,日均拜访门店的考核线往上抬了几家,工资结构一个字没动。 同一件事,一边写进降本增效的PPT,一边变成中午蹲在小卖部门口反复重拍的十五分钟。 拍不完的照片 把时间拨回到2010年前后,彼时跑县城线路的业务员,包里装的是纸质拜访卡。一店一卡,手写库存,月底交给主管。主管抽查两三家,剩下的靠信任,也靠糊弄。 2015年往后,SFA系统(销售业务自动化)普及,打卡要定位,误差先压到几十米,后来压到几米。有人在车里遥控打卡,公司就上照片水印,带时间带经纬度;有人翻拍旧照片,公司就上EXIF校验(图像校验)。总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来回拉锯了五六年。 到2020年前后,业务员每天上传的照片,堆在一个大区几个内勤的电脑里。抽检比例通常是个位数百分点。剩下九成多,谁也没看。 现在,AI来了。 做终端图像识别的那几家服务商,客户名单里躺着乳业、方便面、水饮、啤酒等头部公司,宣传口径高度一致:稽核覆盖率从抽检提升到全量,人工稽核成本下降七成以上。换个直白点的说法就是:过去九成多没人看的照片,现在每一张都有人看了。 最关键的是,看的那个“人”,不吃饭,不请假,不通融。 华东一位做水饮的业代表示,以前一个月被抓一次,现在一天被抓三次。反光算不合格、逆光算不合格;店主嫌挡路把两瓶挪到后排,排面数不够,也算不合格。 至于申诉通道,其实是有的。具体来看,要拍一段视频,从货架左边扫到右边,还得把店招带进去,证明自己确实站在这家店里。原来五秒钟的活,变成十五分钟。一天三十几家店,每家多十五分钟,一天就没了。 当然,“利好”也是显而易见的。某饮品上市公司在年报里把销售及分销开支占收入的比重压下去零点几个百分点,管理层在业绩会上把功劳归给“终端管理效率的提升”。零点几个百分点,摊在两三百亿收入上,就是几千万。 这几千万来自谁的十五分钟,年报没写。对业务员而言,更现实的问题是,AI替业务员搬过一箱货吗,替他跟店主吵过一次架吗,替他垫过一次货款吗?不可能的。 它干的是原来内勤干的活,只是干得比内勤狠。当然,老板要的是确定性——过去他不知道业务员有没有偷懒,现在他知道了。至于本来就没偷懒的大多数人,系统也不会发奖金。 工具换了三轮:纸卡换GPS,GPS换照片,照片换AI。有一条线始终没断,每一轮升级,被盯得更紧的都是同一批人。 重资产的生意 20世纪90年代末,某台资方便面企业把“通路精耕”从华东铺开,某美国可乐公司在中国推出“101”,都是为了把销售网络的末梢从批发市场往下扎,扎进街边一家家的夫妻店。 中国这类小型零售终端,业内估算长期在六百万家上下浮动。没有一家公司雇得起覆盖六百万家店的正式工。于是有了经销商体系:厂家出品牌、出政策、出冰柜;经销商出仓库、出车、出人。但业务员的社保交在哪,很多时候他自己都得想一下。 这是一套重资产打法,只不过大部分资产没写在报表上。 冰柜是少数写进去的那部分。一台商用冷柜成本一两千块,头部水饮企业累计投放量以几十万台计,每年新增数万台,年报里老老实实躺在资本开支和折旧栏。冰柜有条规矩,只能放自家产品。 于是,每天早上业务员去拍照证明冰柜干净,晚上店主把隔壁品牌的汽水塞进去,因为隔壁业务员给了两包烟。第二天他再去挪出来,挪一次,一分钱不涨。不挪,扣分。 一瓶水出厂价几毛到一块多,经销商加价空间通常五到八个点,终端毛利三四成,全靠周转撑。一天三十几家店,每家一次进两三箱,业务员的劳动摊到每一瓶水上,是分。而分的生意,只能拿人海去堆。堆到今天,堆不动了。 事实上,这一变化不是从AI开始的,是从价格开始的。 量贩零食这两年长得没边。某家做量贩零食的上市公司,营收从几十亿冲到三百多亿,净利率一个多点。它靠什么活?靠不给品牌方留费用,靠现款现货,靠把中间环节全砍掉。同一时间,传统品牌的销售费用率还挂在二十几个点上。 苦头落到业务员头上就显得顺理成章。业务员管的夫妻店老板,开车二十分钟到量贩店,能用比经销商供货价更低的钱把同款商品拉回来。老板心里明镜儿似的,就是不进他的货。但业务员的KPI里有一项叫铺货率。铺不进去,扣分。硬铺进去,卖不动,临期,退换货又是他去搬。 越来越多发生的现实情况是,平台补贴一上,线上价格穿透线下。顾客站在货架前掏手机比价,比完转身走人。业务员站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或是,一家区域连锁超市的水饮区,白牌矿泉水从最下层挪到了平视层,往前推了十厘米。这十厘米,或许是某个业务员几个月的谈判成果被抹掉。 品牌方的应对,通常是加大终端投入、增加陈列费用、要求提升活跃网点数。但落到业务员身上,就四个字——多跑几家。 失踪的通讯录 业务之外的困境,比业务本身更难对付。 先说身份。这些年有个不太被提及的动作叫“人员下沉”,厂家把一批业务员的劳动关系转到经销商名下,对外的说法是“贴近一线、灵活用工”。转过去之后,社保基数、公积金、年终奖全部换一套算法。有人到手收入没变,五年后办退休才发现少了一截。 再往后一步是“城市合伙人”“区域承包”。名字体面,内核是底薪取消、费用自理、卖多少拿多少。公司把风险切下去一块,切给了收入最低的那一层。 然后是年龄。 业务员过去的核心资产是通讯录。哪家店老板姓什么,几点开门,压不压款,抽哪个牌子的烟。这些不写在任何文件里,只存在他脑子里。他跳槽,这些跟着走,所以他有议价权。现在,全在系统里:门店档案、拜访记录、进货频次、店主偏好标签、微信是谁加的、什么时候加的。 数字化最实在的成果,是把一个人的护城河变成了公司的数据库字段。 一位干了十二年的区域经理算过账:他带的新人上手时间从三个月缩到三周。系统告诉新人今天跑哪几家、走什么路线、进门说什么话、主推哪三个SKU。 老人的经验在系统面前不值钱了。不值钱,就便宜。三十五岁和二十三岁的人,跑出来的数据差不多,工资差很多。裁谁,不用开会。 2016年前后,两家电商巨头先后做小店供货平台,口号喊得响:让夫妻店老板在手机上下单,干掉中间商,干掉业务员。烧了几年钱,收缩的收缩,转型的转型。老板们还是习惯赊账,还是习惯有人拎着货上门,还是习惯有人帮他拆了纸箱码上架。 业务员活下来了,代价是亲手证明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来自最脏最累的那部分——搬箱子、拆纸壳、擦冰柜、赊账、追款。 十年过去,AI进来了。这一次没人喊要干掉业务员。新说法叫“人机协同”。 具体怎么协同:AI负责判断、排线、稽核、打分;人负责拍照、上传、搬货、挨骂。AI要的是标注干净的数据,去标注的正是那个在货架前不停拍照的人。 某公司内部管这套流程叫“终端数字化基建”。但修路的,往往不是最后坐车的。
从今年春天开始,好几家快消公司往业务员的手机里塞了一个新功能:拍一张货架照片,几秒钟自动识别排面数、有没有压别家的货、堆头够不够高,当场判是否合格。公司对外的说法是“数字化提效”;但业务员那端的变化是,日均拜访门店的考核线往上抬了几家,工资结构一个字没动。同一件事,一边写进降本增效的PPT,一边变成中午蹲在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食品内参 ,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