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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et Intelligence/虎嗅

周濂:把当下交给兴趣、把未来交给命运:人工智能时代的“成人”教育

很长一段时间里,“教育危机”的警告犹如“狼来了”的寓言,说者了无新意,听者漫不经心。但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这一次,狼似乎真的来了。所谓“危机”,是旧的范式正在死去、新的范式尚未成型的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除了耐心与等待,更需要积极的反思和行动,而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人如何“成人”?让我们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原文标题:《周濂:把当下交给兴趣、把未来交给命运——人工智能时代的“成人”教育》 很长一段时间里,“教育危机”的警告犹如“狼来了”的寓言,说者了无新意,听者漫不经心。但随着人

·2026.08.11·21 min 阅读
事件背景基于真实抓取数据整理

本条来自 虎嗅(Business / 中文商业),聚焦 technology、ai。 很长一段时间里,“教育危机”的警告犹如“狼来了”的寓言,说者了无新意,听者漫不经心。但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这一次,狼似乎真的来了。所谓“危机”,是旧的范式正在死去、新的范式尚未成型的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除了耐心与等待,更需要积极的反思和行动,而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人如何“成人”?让我们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原文标题:《周濂:把当下交给兴趣、把未来交给命运——人工智能时代的“成人”教育》 很长一段时间里,“教育危机”的警告犹如“狼来了”的寓言,说者了无新意,听者漫不经心。但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这一次,狼似乎真的来了。所谓“危机”,是旧的范式正在死去、新的范式尚未成型的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除了耐心与等待,更需要积极的反思和行动,而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人如何“成人”? 让我们先提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三体人需要教育吗? 按照刘慈欣的设定,三体人的思维彼此透明。他们无需通过语言传递想法,只要两个及以上的三体人出现在同一时空,任何一个三体人都可以自由提取其他人的脑电波。正如刘莘在《教育的本质》中所指出的,这种“思维透明且可任意传递、储存和吸收知识”的物种,根本不需要教育。 然而地球人并非如此。我们的身体是有边界的:哪怕与最爱的人紧紧相拥,也不可能真正融为一体。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思想是不透明的:你永远无法完全彻底地理解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正因为人类的身体有边界、思想不透明,我们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个体需要教育和成长。人非草木——草木可以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蓬勃“生长”;人亦非机器——人工智能的能力随着技术迭代而“增长”。人的躯体在生长,大脑中的知识在增长,但归根结底,最适合描述人的概念是“成长”。对人而言,成长意味着“要在不断突破个体性的限制的同时,维系和发展个体性。” 成长的根本条件是“不成熟”。相比草木和机器,人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不成熟”。2019年,马斯克来到中国,与马云进行了一场关于未来的对话。有人说二者的区别在于:马斯克在用商业模式推动科技进步,而马云是用科技手段服务于商业模式。也有人说,马斯克像个疯狂的科学家,而马云更像一个成功的商人。但在我看来,马斯克是一个不成熟的人,而马云则是一个成熟的、或者说早熟的人。 对于成年人而言,不成熟似乎是贬义词。但是换个角度看,一个成年人依旧不成熟,未必全然是件坏事,这或许说明他依旧对已知事物保持怀疑,对未知事物保持好奇,不是用句号或叹号面对世界,而是不断打出问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可以那样?还可以怎样?在这个意义上,马斯克就是一个不成熟的人——当然,在此我们不去探讨他短暂从政的表现。 在根本意义上,马斯克就像一个孩子,对世界保持着充沛的好奇心。好奇心从何而来?来自不可遏制的兴趣与热情。有趣的是,马斯克本人也办过教育。在他创办的学校里,孩子们不是按年龄分班,而是按兴趣和爱好分组。孩子们自主选题,自发进行小组讨论和跨领域研究,自由探索和交流。在这个过程中,老师的作用主要是辅助性的:帮助孩子确定兴趣和方向,但极少给孩子的成绩打分。 美国哲学家杜威认为:“教育就其本身来说,没有目的可言。只有人,即家长、教师等等,而非教育这一抽象的概念,才有目的。因此,他们的目的是无限多变的,因不同的儿童而异,随儿童的成长而变。”马斯克所实践的,正是杜威的教育理念——他的教育没有预设的目的,或者借用他本人的说法:“要让教育去配合一个人的天赋和能力,而不是让人去配合教育。”在这个意义上,如果说教育有目的,它的目的就是让每一个孩子“成其所是”。 在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浦斯之所以能成为忒拜国王,是因为他破解了斯芬克斯之谜。 斯芬克斯之谜是一个隐喻,它以最原始的方式追问“人是什么”这个永恒的问题。然而,如果你真的读过《俄狄浦斯王》,就会发现一个悖谬的事实:俄狄浦斯虽然道出了“人是什么”的答案,却对自己的出身和遭遇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是杀父娶母的罪人,不知道自己与所生子女之间的真实血缘。简而言之,俄狄浦斯回答了“人是什么”,却不知道“我是谁”。 康德同样追问“人是什么”。在著名的三大批判中,《纯粹理性批判》追问“人能知道什么”,《实践理性批判》研究“人应该做什么”,《判断力批判》探讨“人可以希望什么”,合在一起,正是在回答“人是什么”。 然而时至今日,关于“人是什么”,无论是俄狄浦斯的古老寓言,还是康德的恢宏体系,似乎都不如18世纪法国哲学家拉美特利的回答接近真相。拉美特利提出的命题惊世骇俗,他的结论是“人是机器”: “人体是一架会自己发动自己的机器:一架永动机的活生生的模型。它由体温推动,由食料支持。没有食料,心灵便渐渐瘫痪下去,突然疯狂地挣扎一下,终于躺下,死去。” 1748年,当拉美特利提出上述命题时,世人对他嗤之以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哲学史上的标签一直是“庸俗的唯物主义者”。但是站在2026年的今天,这个命题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十年之前,也即2016年,阿尔法狗与围棋高手李世石进行了一场举世瞩目的人机大战,最终以前者的大获全胜告终。这场人机大战引发了正反两派观点:反对派坚信人工智能永远无法超越人类智能;支持派则站在物理主义的立场,主张人工智能终将超越人类——虽然人工智能尚未发展出自我意识,但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算法足够复杂,机器就会拥有与人一样的意识。 物理主义的核心主张是:一切心灵状态都可以还原成物理状态。这意味着,那些看似人类独有的特性,机器同样可以获得。比如,“自由意志就可以还原为拓展未来可能性的能力,想象力就可以还原为连接不同事物的能力,创造力则是无中生有的能力……这些看似属于人类独有的属性都可以还原为算法和计算力。”事实上,按照物理主义的思路,“所谓棋感、棋风、大局观云云不过是人类在计算能力欠缺时求助的直觉和本能。” 假如——我说的是假如——物理主义是对的,那么有心灵的生物与无心灵的机器之间便无法划出清晰的边界,机器人原则上也可以拥有心灵。事实上,我们早已身处算法的社会。现在的问题或许已经不是AI越来越像人,而是人类社会越来越像AI。 谷歌前首席科学家库兹韦尔曾预言:“在21世纪结束前,人类将不再是地球上最智慧的生物或最有才华的物种。好吧,让我暂且收回这句话——刚才这句声明的真实性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人类’。” 曾几何时,这种科技末世主义的论调有如天方夜谭,但现在似乎正一步步成为现实。用政治“锁死”科技的想法,也日渐显得不合时宜——一方面,民主在衰微,威权在崛起;另一方面,世界已经进入以AGI为焦点的军备竞赛。 怎么办? 我始终认为,对于每一个个体而言,无论未来通向何方,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人是机器”或者“机器是人”,而是“我”必须成为“我自己”! 是的,真正重要的,是作为第一人称单数的我必须要成为我自己。 我甚至认为,这正是人工智能时代教育必须直面的核心任务。因为有些问题只能从第一人称单数“我”出发,才可能获得有意义的回答,例如:如何面对死亡?生活有什么意义?我应该如何生活? 这些问题的特殊性在于:第一,不存在所谓的标准答案,即使有一天科技昌明到可以给出物理主义式的回答,也仍然无法消解每一个具体的人内心的困惑;第二,没有标准答案,不等于没有答案。上述问题如果是有答案的,并且答案是有意义的,就必须由回答者自己赋予自己以答案。 如前所述,人非草木,亦非机器,只有人才能“成长”,而成长意味着只有人才拥有属于“个体”的、无法与他人彻底分享的“经验”。 什么是经验?经验不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不是对外界信息作出的简单刺激—反应,不是量化意义上不断累积的数据,经验是第一人称单数意义上的“我的经历”和“我的体验”。经验是不透明的,它只属于你。随着经验的成长,一个人将获取知识,提升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将拥有只属于自己的感受、记忆、愿望、信念、兴趣和热情。 我所担忧的是,人工智能对于人的成长,尤其是人的经验的成长,将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此话怎讲?且让我们回到杜威《民主与教育》中总结的经验生长二原则: 第一,“经验的连续性”原则:从过去的经验中汲取某些东西,同时又以某种方式改变未来经验的性质。只有在具有连续性的经验中,人才会获得真正的“成长”。 第二,“经验的交互性”原则:受教育者在经验的内在生长过程中,遭遇他者的经验生长,二者的互动与结合,才有可能使受教育者不断超越自己的狭隘经验,进而使人格从片面走向完整。 不幸的是,在人工智能时代,这两条原则都有可能遭遇重大挫折。 在可预见的将来,人工智能将成为人类的“外挂大脑”——它运转迅捷,功能日臻完善,可以使受教育者更快地获取新知,解答数学难题,编写程序,甚至提供所谓的个性化学习。但在根本的意义上,这是一种单向度的索取和输出,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交互,其后果是,它将阻碍经验的交互性,从而阻碍个体经验的成长。 试举两例。大约一年前,一位程序员朋友在群里自述,过去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借助ChatGPT写代码,在极大提高工作效率的同时,出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自己构思程序的能力在下降,更要命的是,他需要耗费更多注意力才能读懂代码和配置文件。换言之,尽管ChatGPT提高了效率,但他个人的能力却不增反减。我有一个同事,他的女儿一直苦于作文水平难以提高,自从用上豆包和DeepSeek之后,最近两次作文都拿了高分。可问题在于,孩子的语文能力真的提高了吗?她对于汉字的敏感性真的增强了吗?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 再来看经验的连续性。众所周知,马斯克旗下有九家公司,其中对人类命运影响最为深远的或许不是Starlink,而是Neuralink,因为脑机接口技术一旦成熟并成功商业化,就有可能彻底截断人类经验的连续性。 想象一下:你的大脑上有一个U盘接口,若想了解五代十国这段中国历史上最为混乱的时期,就插入一个历史U盘;若想体验乔丹的传奇人生,就插入另一个NBA的U盘。这个初看起来令人心驰神往的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知识、情绪、记忆,甚至潜意识,都可以被反复改写与更新。 通过脑机接口实现人类与人工智能的融合,在积极的意义上,可能会带来社会的迅猛发展——比如帮助人类治愈疾病、更快地获取新知。但代价是截断每个人的自然成长过程。更进一步,因为每天都可以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脑机接口技术有可能让人类从此进入一个不可逆的精神分裂症时代。当人类的生存可以像乐高积木一样随建随拆,当人类的智力和情感可以像U盘一样即插即用,人格的统一性、生活的统一性,乃至文化本身,都将分崩离析。 乐观的人会说,人工智能将带来人的解放。例如,代替人类从事高危行业,让更多的人摆脱疲惫不堪的工作。但是,当绝大多数人最终摆脱了工作的烦恼与困扰,他们真的就此获得了“解放”吗? 关于人的解放,最经典的论述来自于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这段话: “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 但是,在我看来,人工智能时代非但不会带来这幅解放的图景,相反,更可能出现的是如下场景: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自己的兴趣今天打掼蛋,明天打掼蛋,上午打掼蛋,下午打掼蛋,晚饭后还是打掼蛋。 一言以蔽之,人工智能将放大人的懒惰,让人类彻底丧失思考的意志,遑论思考的乐趣。 问题还不止于此。有数据显示,未来可能有95%的人失业。最先被取代的是白领工作,尤其是中产阶级的工作——78%的法律职业将被人工智能取代,生命科学、物理科学和社会科学领域61%的工作将不复存在;最不容易被取代的,反而是建筑行业和服务业。这让我想起网上流传多年的一个老梗:“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如今看来,这不是玩笑,而是预言。在人工智能时代,大家的确都有同样“光明的前途”——我们集体失业了。 令我稍感欣慰的是,在即将被人工智能取代的行业名单里,没有找到“哲学”。对此有两种解释:第一,哲学不配进入这个名单;第二,哲学是不可被取代的。 第一个解释显然不无道理。哲学从来都是边缘学科,“毕业即失业”对于哲学系学生而言早已不是新闻。但是另一方面,我越来越觉得第二个解释或许才是正解。在展开论述之前,不妨先问一个问题: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职业究竟意味着什么? 虽然在脱口秀和喜人舞台上,最能引发观众共鸣的话题(甚至没有之一)便是吐槽老板、抱怨“牛马生活”。然而,职业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其实是一块“遮羞布”——它让人们不必去面对那个微不足道、难以言说的自我。 不妨回想一下我们的日常经验。面对陌生人时,我们总是依赖职业身份进行自我介绍:我是某大厂的员工、某大学的老师、政府公职人员,或者某平台的网红博主。这些林林总总、形形色色的身份标签,帮助我们搪塞他人,遮蔽、保护那个几乎从不被认真审视的自我,也帮助我们回避那个根本问题:我是谁?事实上,一旦失去职业身份的保护,我们将不知如何向陌生人介绍自己。喜欢打掼蛋,刷短视频,读网络小说,闲时啃自己的手指甲,或者在阳光下发呆——凡此种种,都不足以与他人分享,更不足以定义“我是谁”。 据说全球的AI公司都在招聘哲学博士。我不清楚哲学能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做些什么,但我相信,在人工智能时代,每个人都被迫成为哲学家,或者说,每个人都被迫开始认真思考根本的哲学问题:除了“我是谁”,还包括“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我应当如何度过我的一生”等。 再说一遍,对我而言,这不是一个哲学家迎来高光时刻的时代,而是一个普通人也被迫正视哲学问题的时代。 对于“失业”者来说,如何“杀死时间”(kill time)成了最大的难题。因为此时,时间不再是“海绵里的水”,而成了海洋里的水——烟波浩渺、无边无际。闲暇也不再是令人向往的对象,而成了必须克服的负担。 当此之时,或许正是重返学校本义的最佳时刻。学校的英文“school”,源自古希腊文的“闲暇”(scholē),其本义是“度过闲暇的地方”。当闲暇之地从学校延展到社会,从少年时代延伸到整个人生,如何有意义地度过闲暇,便成了贯穿一生的课题。 前不久,我在人大的“哲学导论”课上,给本科一年级的学生分享了一个故事。主角是一位私立中学的女孩,自幼酷爱观鸟。从小学起,她利用一切闲暇时间参与观鸟活动——起初在京郊,继而到大江南北,最后走向世界各地更广阔的天地。她见过1500多种鸟类,不仅在学校创办了观鸟社团,还开设鸟类知识小课堂,组织校外观鸟活动,邀请专家来校举办讲座。不难想象,如果在公立学校,这个女孩的特殊兴趣不仅不会受到鼓励,反而可能遭到压制。但在私立中学,她的热情不仅没有被浇灭,而且凭借这个看似无用的兴趣,拿到了牛津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以及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offer。 课后,一位人大的学生给我来信,表达了她的困惑:“如果喜欢鸟类的小朋友突然不感兴趣了怎么办?如果她只培养单方面的兴趣,缺少基础教育,未来的成长会不会遇到很多困难?”她进一步质疑道:“小朋友的兴趣是不固定的,从小找到兴趣并发展成终其一生的兴趣毕竟是少数。我们真的要那么重视小朋友的兴趣吗?也许可以把它当成业余爱好。”她的结论是——还是觉得公立教育的通识教育方式更重要,也更适应大多数人。 收到来信,我思忖良久,回复道: “同学你好!来信收到。我觉得不必特别担心那个孩子会突然丧失对鸟类的热情。首先,她并没有放弃其他学科的学习而全身心投入鸟类研究;其次,只要是真心热爱的兴趣,持久性往往超出预期;再次,哪怕将来兴趣改变,也不是灭顶之灾——人这一生,本就会在不同阶段改变兴趣和重心,而这正是人生有趣和好玩的地方。” 我接着告诉这位学生,讲这个例子的目的有两个: “第一,每一个人都应在人生中找到让你充满热情的兴趣和爱好。只有热情和兴趣,才有可能把你和更多的人、更多的事进行深度连接,使你的生活通往更加丰富、更加多元的地方。第二,现行教育体系和社会环境并不真正鼓励孩子发展这种非主流的兴趣,而是将所有人强行锁定在同一条赛道上,进行残酷的筛选和淘汰——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不久,这个孩子又追来第二封信,她说:“老师,我的兴趣都很短暂,一直找不到特别喜欢的事情,怎么办?” 我回复说:“短暂的兴趣也是兴趣。更重要的是,要尝试把暂时的兴趣做到极致,然后,它就有可能生长为长久的兴趣。所以关键在于——去做,去实践。” 无独有偶,2026年度菲尔兹奖得主邓煜在接受采访时,对“当下正对数学产生兴趣的年轻人”说了类似的话:“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其实不只是数学,做任何事都一样。先做自己真正喜欢的,至于这件事别人是否欣赏、是否认可,那都是后来的事。” 刚刚结束的高考季里,无数家长在为孩子填报志愿而焦虑。传统观念里,专业选择总是与就业前景紧密捆绑。可是,在任何热门都可能变成冷门、任何预言都可能落空的今天,我们或许应该放弃“以就业为导向”的思维,转而接受“以失业为前提”的理念。教育应该回到最本源处——兴趣驱动,问题引导,聚焦于个体的经验与成长。 正如邓煜所说,重要的是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哪怕它是短暂的兴趣,也值得全心全意地投入。如果说“做到极致”过于超纲,那就不妨将兴趣“做多一点点”:刷到电视剧《太平年》的抖音切片,觉得有意思,便去搜看五代十国的纪录片;看到一个游戏解说,被剧情深深吸引,便去读了原著小说。这个过程并不宏大,也许转头你又有了新的兴趣,那也没关系,兴许有一天,你就发现了那个“长久的兴趣”,甚至找到了可以“终身陪伴”的兴趣。 那个可以终身陪伴你的兴趣,没准就是你向陌生人介绍“我是谁”时的一个入口,尽管你依旧无法用一句话定义“我是谁”,但没有关系,因为“认识你自己”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它的答案,存在于你每天“多做一点点”的行动中,不断生长、变化和自我修订。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兴趣不仅是“杀死时间”的消遣,更是建构自我与世界深度连接的生产性行动。 杜威说:“哪里有生活,哪里就有充满激情和渴求的活动。因此要想发现激情与渴求,就要重新发现生活。”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就让我们把当下交给兴趣,把未来交给命运。 生活不在别处。这里就是罗德斯岛,就在这里跳吧。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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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教育危机”的警告犹如“狼来了”的寓言,说者了无新意,听者漫不经心

  • 很长一段时间里,“教育危机”的警告犹如“狼来了”的寓言,说者了无新意,听者漫不经心

很长一段时间里,“教育危机”的警告犹如“狼来了”的寓言,说者了无新意,听者漫不经心

但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这一次,狼似乎真的来了

所谓“危机”,是旧的范式正在死去、新的范式尚未成型的过渡期

很长一段时间里,“教育危机”的警告犹如“狼来了”的寓言,说者了无新意,听者漫不经心。但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这一次,狼似乎真的来了。所谓“危机”,是旧的范式正在死去、新的范式尚未成型的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除了耐心与等待,更需要积极的反思和行动,而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人如何“成人”?让我们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原文标题:《周濂:把当下交给兴趣、把未来交给命运——人工智能时代的“成人”教育》 很长一段时间里,“教育危机”的警告犹如“狼来了”的寓言,说者了无新意,听者漫不经心。但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这一次,狼似乎真的来了。所谓“危机”,是旧的范式正在死去、新的范式尚未成型的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除了耐心与等待,更需要积极的反思和行动,而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人如何“成人”? 让我们先提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三体人需要教育吗? 按照刘慈欣的设定,三体人的思维彼此透明。他们无需通过语言传递想法,只要两个及以上的三体人出现在同一时空,任何一个三体人都可以自由提取其他人的脑电波。正如刘莘在《教育的本质》中所指出的,这种“思维透明且可任意传递、储存和吸收知识”的物种,根本不需要教育。 然而地球人并非如此。我们的身体是有边界的:哪怕与最爱的人紧紧相拥,也不可能真正融为一体。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思想是不透明的:你永远无法完全彻底地理解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正因为人类的身体有边界、思想不透明,我们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个体需要教育和成长。人非草木——草木可以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蓬勃“生长”;人亦非机器——人工智能的能力随着技术迭代而“增长”。人的躯体在生长,大脑中的知识在增长,但归根结底,最适合描述人的概念是“成长”。对人而言,成长意味着“要在不断突破个体性的限制的同时,维系和发展个体性。” 成长的根本条件是“不成熟”。相比草木和机器,人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不成熟”。2019年,马斯克来到中国,与马云进行了一场关于未来的对话。有人说二者的区别在于:马斯克在用商业模式推动科技进步,而马云是用科技手段服务于商业模式。也有人说,马斯克像个疯狂的科学家,而马云更像一个成功的商人。但在我看来,马斯克是一个不成熟的人,而马云则是一个成熟的、或者说早熟的人。 对于成年人而言,不成熟似乎是贬义词。但是换个角度看,一个成年人依旧不成熟,未必全然是件坏事,这或许说明他依旧对已知事物保持怀疑,对未知事物保持好奇,不是用句号或叹号面对世界,而是不断打出问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可以那样?还可以怎样?在这个意义上,马斯克就是一个不成熟的人——当然,在此我们不去探讨他短暂从政的表现。 在根本意义上,马斯克就像一个孩子,对世界保持着充沛的好奇心。好奇心从何而来?来自不可遏制的兴趣与热情。有趣的是,马斯克本人也办过教育。在他创办的学校里,孩子们不是按年龄分班,而是按兴趣和爱好分组。孩子们自主选题,自发进行小组讨论和跨领域研究,自由探索和交流。在这个过程中,老师的作用主要是辅助性的:帮助孩子确定兴趣和方向,但极少给孩子的成绩打分。 美国哲学家杜威认为:“教育就其本身来说,没有目的可言。只有人,即家长、教师等等,而非教育这一抽象的概念,才有目的。因此,他们的目的是无限多变的,因不同的儿童而异,随儿童的成长而变。”马斯克所实践的,正是杜威的教育理念——他的教育没有预设的目的,或者借用他本人的说法:“要让教育去配合一个人的天赋和能力,而不是让人去配合教育。”在这个意义上,如果说教育有目的,它的目的就是让每一个孩子“成其所是”。 在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浦斯之所以能成为忒拜国王,是因为他破解了斯芬克斯之谜。 斯芬克斯之谜是一个隐喻,它以最原始的方式追问“人是什么”这个永恒的问题。然而,如果你真的读过《俄狄浦斯王》,就会发现一个悖谬的事实:俄狄浦斯虽然道出了“人是什么”的答案,却对自己的出身和遭遇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是杀父娶母的罪人,不知道自己与所生子女之间的真实血缘。简而言之,俄狄浦斯回答了“人是什么”,却不知道“我是谁”。 康德同样追问“人是什么”。在著名的三大批判中,《纯粹理性批判》追问“人能知道什么”,《实践理性批判》研究“人应该做什么”,《判断力批判》探讨“人可以希望什么”,合在一起,正是在回答“人是什么”。 然而时至今日,关于“人是什么”,无论是俄狄浦斯的古老寓言,还是康德的恢宏体系,似乎都不如18世纪法国哲学家拉美特利的回答接近真相。拉美特利提出的命题惊世骇俗,他的结论是“人是机器”: “人体是一架会自己发动自己的机器:一架永动机的活生生的模型。它由体温推动,由食料支持。没有食料,心灵便渐渐瘫痪下去,突然疯狂地挣扎一下,终于躺下,死去。” 1748年,当拉美特利提出上述命题时,世人对他嗤之以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哲学史上的标签一直是“庸俗的唯物主义者”。但是站在2026年的今天,这个命题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十年之前,也即2016年,阿尔法狗与围棋高手李世石进行了一场举世瞩目的人机大战,最终以前者的大获全胜告终。这场人机大战引发了正反两派观点:反对派坚信人工智能永远无法超越人类智能;支持派则站在物理主义的立场,主张人工智能终将超越人类——虽然人工智能尚未发展出自我意识,但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算法足够复杂,机器就会拥有与人一样的意识。 物理主义的核心主张是:一切心灵状态都可以还原成物理状态。这意味着,那些看似人类独有的特性,机器同样可以获得。比如,“自由意志就可以还原为拓展未来可能性的能力,想象力就可以还原为连接不同事物的能力,创造力则是无中生有的能力……这些看似属于人类独有的属性都可以还原为算法和计算力。”事实上,按照物理主义的思路,“所谓棋感、棋风、大局观云云不过是人类在计算能力欠缺时求助的直觉和本能。” 假如——我说的是假如——物理主义是对的,那么有心灵的生物与无心灵的机器之间便无法划出清晰的边界,机器人原则上也可以拥有心灵。事实上,我们早已身处算法的社会。现在的问题或许已经不是AI越来越像人,而是人类社会越来越像AI。 谷歌前首席科学家库兹韦尔曾预言:“在21世纪结束前,人类将不再是地球上最智慧的生物或最有才华的物种。好吧,让我暂且收回这句话——刚才这句声明的真实性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人类’。” 曾几何时,这种科技末世主义的论调有如天方夜谭,但现在似乎正一步步成为现实。用政治“锁死”科技的想法,也日渐显得不合时宜——一方面,民主在衰微,威权在崛起;另一方面,世界已经进入以AGI为焦点的军备竞赛。 怎么办? 我始终认为,对于每一个个体而言,无论未来通向何方,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人是机器”或者“机器是人”,而是“我”必须成为“我自己”! 是的,真正重要的,是作为第一人称单数的我必须要成为我自己。 我甚至认为,这正是人工智能时代教育必须直面的核心任务。因为有些问题只能从第一人称单数“我”出发,才可能获得有意义的回答,例如:如何面对死亡?生活有什么意义?我应该如何生活? 这些问题的特殊性在于:第一,不存在所谓的标准答案,即使有一天科技昌明到可以给出物理主义式的回答,也仍然无法消解每一个具体的人内心的困惑;第二,没有标准答案,不等于没有答案。上述问题如果是有答案的,并且答案是有意义的,就必须由回答者自己赋予自己以答案。 如前所述,人非草木,亦非机器,只有人才能“成长”,而成长意味着只有人才拥有属于“个体”的、无法与他人彻底分享的“经验”。 什么是经验?经验不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不是对外界信息作出的简单刺激—反应,不是量化意义上不断累积的数据,经验是第一人称单数意义上的“我的经历”和“我的体验”。经验是不透明的,它只属于你。随着经验的成长,一个人将获取知识,提升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将拥有只属于自己的感受、记忆、愿望、信念、兴趣和热情。 我所担忧的是,人工智能对于人的成长,尤其是人的经验的成长,将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此话怎讲?且让我们回到杜威《民主与教育》中总结的经验生长二原则: 第一,“经验的连续性”原则:从过去的经验中汲取某些东西,同时又以某种方式改变未来经验的性质。只有在具有连续性的经验中,人才会获得真正的“成长”。 第二,“经验的交互性”原则:受教育者在经验的内在生长过程中,遭遇他者的经验生长,二者的互动与结合,才有可能使受教育者不断超越自己的狭隘经验,进而使人格从片面走向完整。 不幸的是,在人工智能时代,这两条原则都有可能遭遇重大挫折。 在可预见的将来,人工智能将成为人类的“外挂大脑”——它运转迅捷,功能日臻完善,可以使受教育者更快地获取新知,解答数学难题,编写程序,甚至提供所谓的个性化学习。但在根本的意义上,这是一种单向度的索取和输出,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交互,其后果是,它将阻碍经验的交互性,从而阻碍个体经验的成长。 试举两例。大约一年前,一位程序员朋友在群里自述,过去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借助ChatGPT写代码,在极大提高工作效率的同时,出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自己构思程序的能力在下降,更要命的是,他需要耗费更多注意力才能读懂代码和配置文件。换言之,尽管ChatGPT提高了效率,但他个人的能力却不增反减。我有一个同事,他的女儿一直苦于作文水平难以提高,自从用上豆包和DeepSeek之后,最近两次作文都拿了高分。可问题在于,孩子的语文能力真的提高了吗?她对于汉字的敏感性真的增强了吗?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 再来看经验的连续性。众所周知,马斯克旗下有九家公司,其中对人类命运影响最为深远的或许不是Starlink,而是Neuralink,因为脑机接口技术一旦成熟并成功商业化,就有可能彻底截断人类经验的连续性。 想象一下:你的大脑上有一个U盘接口,若想了解五代十国这段中国历史上最为混乱的时期,就插入一个历史U盘;若想体验乔丹的传奇人生,就插入另一个NBA的U盘。这个初看起来令人心驰神往的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知识、情绪、记忆,甚至潜意识,都可以被反复改写与更新。 通过脑机接口实现人类与人工智能的融合,在积极的意义上,可能会带来社会的迅猛发展——比如帮助人类治愈疾病、更快地获取新知。但代价是截断每个人的自然成长过程。更进一步,因为每天都可以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脑机接口技术有可能让人类从此进入一个不可逆的精神分裂症时代。当人类的生存可以像乐高积木一样随建随拆,当人类的智力和情感可以像U盘一样即插即用,人格的统一性、生活的统一性,乃至文化本身,都将分崩离析。 乐观的人会说,人工智能将带来人的解放。例如,代替人类从事高危行业,让更多的人摆脱疲惫不堪的工作。但是,当绝大多数人最终摆脱了工作的烦恼与困扰,他们真的就此获得了“解放”吗? 关于人的解放,最经典的论述来自于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这段话: “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 但是,在我看来,人工智能时代非但不会带来这幅解放的图景,相反,更可能出现的是如下场景: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自己的兴趣今天打掼蛋,明天打掼蛋,上午打掼蛋,下午打掼蛋,晚饭后还是打掼蛋。 一言以蔽之,人工智能将放大人的懒惰,让人类彻底丧失思考的意志,遑论思考的乐趣。 问题还不止于此。有数据显示,未来可能有95%的人失业。最先被取代的是白领工作,尤其是中产阶级的工作——78%的法律职业将被人工智能取代,生命科学、物理科学和社会科学领域61%的工作将不复存在;最不容易被取代的,反而是建筑行业和服务业。这让我想起网上流传多年的一个老梗:“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如今看来,这不是玩笑,而是预言。在人工智能时代,大家的确都有同样“光明的前途”——我们集体失业了。 令我稍感欣慰的是,在即将被人工智能取代的行业名单里,没有找到“哲学”。对此有两种解释:第一,哲学不配进入这个名单;第二,哲学是不可被取代的。 第一个解释显然不无道理。哲学从来都是边缘学科,“毕业即失业”对于哲学系学生而言早已不是新闻。但是另一方面,我越来越觉得第二个解释或许才是正解。在展开论述之前,不妨先问一个问题: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职业究竟意味着什么? 虽然在脱口秀和喜人舞台上,最能引发观众共鸣的话题(甚至没有之一)便是吐槽老板、抱怨“牛马生活”。然而,职业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其实是一块“遮羞布”——它让人们不必去面对那个微不足道、难以言说的自我。 不妨回想一下我们的日常经验。面对陌生人时,我们总是依赖职业身份进行自我介绍:我是某大厂的员工、某大学的老师、政府公职人员,或者某平台的网红博主。这些林林总总、形形色色的身份标签,帮助我们搪塞他人,遮蔽、保护那个几乎从不被认真审视的自我,也帮助我们回避那个根本问题:我是谁?事实上,一旦失去职业身份的保护,我们将不知如何向陌生人介绍自己。喜欢打掼蛋,刷短视频,读网络小说,闲时啃自己的手指甲,或者在阳光下发呆——凡此种种,都不足以与他人分享,更不足以定义“我是谁”。 据说全球的AI公司都在招聘哲学博士。我不清楚哲学能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做些什么,但我相信,在人工智能时代,每个人都被迫成为哲学家,或者说,每个人都被迫开始认真思考根本的哲学问题:除了“我是谁”,还包括“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我应当如何度过我的一生”等。 再说一遍,对我而言,这不是一个哲学家迎来高光时刻的时代,而是一个普通人也被迫正视哲学问题的时代。 对于“失业”者来说,如何“杀死时间”(kill time)成了最大的难题。因为此时,时间不再是“海绵里的水”,而成了海洋里的水——烟波浩渺、无边无际。闲暇也不再是令人向往的对象,而成了必须克服的负担。 当此之时,或许正是重返学校本义的最佳时刻。学校的英文“school”,源自古希腊文的“闲暇”(scholē),其本义是“度过闲暇的地方”。当闲暇之地从学校延展到社会,从少年时代延伸到整个人生,如何有意义地度过闲暇,便成了贯穿一生的课题。 前不久,我在人大的“哲学导论”课上,给本科一年级的学生分享了一个故事。主角是一位私立中学的女孩,自幼酷爱观鸟。从小学起,她利用一切闲暇时间参与观鸟活动——起初在京郊,继而到大江南北,最后走向世界各地更广阔的天地。她见过1500多种鸟类,不仅在学校创办了观鸟社团,还开设鸟类知识小课堂,组织校外观鸟活动,邀请专家来校举办讲座。不难想象,如果在公立学校,这个女孩的特殊兴趣不仅不会受到鼓励,反而可能遭到压制。但在私立中学,她的热情不仅没有被浇灭,而且凭借这个看似无用的兴趣,拿到了牛津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以及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offer。 课后,一位人大的学生给我来信,表达了她的困惑:“如果喜欢鸟类的小朋友突然不感兴趣了怎么办?如果她只培养单方面的兴趣,缺少基础教育,未来的成长会不会遇到很多困难?”她进一步质疑道:“小朋友的兴趣是不固定的,从小找到兴趣并发展成终其一生的兴趣毕竟是少数。我们真的要那么重视小朋友的兴趣吗?也许可以把它当成业余爱好。”她的结论是——还是觉得公立教育的通识教育方式更重要,也更适应大多数人。 收到来信,我思忖良久,回复道: “同学你好!来信收到。我觉得不必特别担心那个孩子会突然丧失对鸟类的热情。首先,她并没有放弃其他学科的学习而全身心投入鸟类研究;其次,只要是真心热爱的兴趣,持久性往往超出预期;再次,哪怕将来兴趣改变,也不是灭顶之灾——人这一生,本就会在不同阶段改变兴趣和重心,而这正是人生有趣和好玩的地方。” 我接着告诉这位学生,讲这个例子的目的有两个: “第一,每一个人都应在人生中找到让你充满热情的兴趣和爱好。只有热情和兴趣,才有可能把你和更多的人、更多的事进行深度连接,使你的生活通往更加丰富、更加多元的地方。第二,现行教育体系和社会环境并不真正鼓励孩子发展这种非主流的兴趣,而是将所有人强行锁定在同一条赛道上,进行残酷的筛选和淘汰——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不久,这个孩子又追来第二封信,她说:“老师,我的兴趣都很短暂,一直找不到特别喜欢的事情,怎么办?” 我回复说:“短暂的兴趣也是兴趣。更重要的是,要尝试把暂时的兴趣做到极致,然后,它就有可能生长为长久的兴趣。所以关键在于——去做,去实践。” 无独有偶,2026年度菲尔兹奖得主邓煜在接受采访时,对“当下正对数学产生兴趣的年轻人”说了类似的话:“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其实不只是数学,做任何事都一样。先做自己真正喜欢的,至于这件事别人是否欣赏、是否认可,那都是后来的事。” 刚刚结束的高考季里,无数家长在为孩子填报志愿而焦虑。传统观念里,专业选择总是与就业前景紧密捆绑。可是,在任何热门都可能变成冷门、任何预言都可能落空的今天,我们或许应该放弃“以就业为导向”的思维,转而接受“以失业为前提”的理念。教育应该回到最本源处——兴趣驱动,问题引导,聚焦于个体的经验与成长。 正如邓煜所说,重要的是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哪怕它是短暂的兴趣,也值得全心全意地投入。如果说“做到极致”过于超纲,那就不妨将兴趣“做多一点点”:刷到电视剧《太平年》的抖音切片,觉得有意思,便去搜看五代十国的纪录片;看到一个游戏解说,被剧情深深吸引,便去读了原著小说。这个过程并不宏大,也许转头你又有了新的兴趣,那也没关系,兴许有一天,你就发现了那个“长久的兴趣”,甚至找到了可以“终身陪伴”的兴趣。 那个可以终身陪伴你的兴趣,没准就是你向陌生人介绍“我是谁”时的一个入口,尽管你依旧无法用一句话定义“我是谁”,但没有关系,因为“认识你自己”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它的答案,存在于你每天“多做一点点”的行动中,不断生长、变化和自我修订。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兴趣不仅是“杀死时间”的消遣,更是建构自我与世界深度连接的生产性行动。 杜威说:“哪里有生活,哪里就有充满激情和渴求的活动。因此要想发现激情与渴求,就要重新发现生活。”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就让我们把当下交给兴趣,把未来交给命运。 生活不在别处。这里就是罗德斯岛,就在这里跳吧。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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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教育危机”的警告犹如“狼来了”的寓言,说者了无新意,听者漫不经心。但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这一次,狼似乎真的来了。所谓“危机”,是旧的范式正在死去、新的范式尚未成型的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除了耐心与等待,更需要积极的反思和行动,而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人如何“成人”?让我们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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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2026.08.11
类型:Business / 中文商业
话题:technology、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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